耕地资源价值核算方法研究综述

2021-02-24

导   读


耕地资源经济价值核算主要包括市场比较法、数学模型法、收益还原法和土壤潜力估价法；耕地资源资产生态价值核算主要方法可分为主观评价法、能值分析法和生态系统服务功能价值评估法；耕地社会价值核算主要采用市场替代或功能替代的方式进行价值评估。耕地资源价值核算未来三个重点发展方向：(1)耕地资源综合价值应用；(2)耕地资源核算方法选择；(3)耕地资源价值研究尺度。

引   言


耕地资源是人类生存发展的重要物质基础和生产资料，是国家重要的战略资源之一，在维护国家粮食安全、保护自然生态环境、统筹城乡发展方面有着其他资源无法替代的作用。如今，随着经济发展和社会进步，城市化、工业化进程逐步加快，耕地数量质量均呈现下降态势，耕地非农化利用成为普遍现象。面对日趋恶劣的资源环境问题，加强耕地保护、提升耕地质量、推动土地资源的可持续发展成为全球学者的共识。中国高度重视耕地保护问题，实行了世界上最为严格的耕地保护制度，但以牺牲耕地为代价谋求经济发展的思维惯性仍未彻底扭转。耕地保护难的直接原因是耕地农用的经济产出利益低下和地方土地财政的惯性依赖，而耕地资源价值显化程度不高才是耕地保护难的根本原因。受传统经济学和以GDP为核心的价值观影响，耕地资源价值评估中只体现了狭义的经济价值，忽视了土地所拥有的社会保障和生态服务价值，导致耕地资源价值严重低估，耕地流失趋势难以控制。特别是2020年新冠肺炎疫情爆发后，国际部分粮食出口国限制出口，粮食安全对于我国社会经济稳定发展的重要作用更加凸显，必须充分认识耕地资源价值，实行耕地数量、质量、生态“三位一体”保护。

01
耕地资源价值内涵

早在17世纪末古典经济学家威廉·配第就提出“土地是财富之母”的观念，首次肯定了土地资源的物质价值，之后农业区位论和城市区位论相继问世，区位对土地价值的重要影响得到普遍认同，进一步完善西方地租理论体系。马克思在西方地租理论基础上，批判性地提出了垄断地租的概念，认为没有凝结人类劳动的土地不具有价值。1889年，弗·冯·维塞尔提出了资源边际效用价值论，认为土地价值大小由其自身效用和稀缺程度所决定。由于国外土地资源并未将耕地作为单独地类进行管理，并且采用以私有制为主的产权安排，所以耕地价值核算研究重点主要集中于农场、公司的资产评估上，随着生态学和生态系统服务理论的发展，耕地的非市场价值研究逐渐成为国外学者的研究热点（王瑞雪，2007）。20世纪90年代，我国城镇化进程加快，耕地资源下降趋势明显，国内学者开始关注耕地资源问题，重点逐渐聚焦到耕地资源的价值研究上。起初，受马克思地租理论影响，许多学者倾向于自然资源无价值论，认为没有经过人类劳动的土地资源没有价值。但随着市场经济发展、土地资源产权制度和市场交易体系建立，国内学者开始尝试突破劳动价值论，逐渐承认土地资源的内在价值，并结合生态经济学、环境资源经济学理论，从更加宽广的价值意义层面上讨论耕地资源的价值构成问题，不断拓展和发展土地资源价值论，形成了以下三个基本观点：
一是从耕地功能作用角度出发，认为耕地资源价值由使用价值和非使用价值构成。一般来说，使用价值是指在当前技术条件下可以供人类开发利用的自然资源价值；反之，现阶段不能利用但又客观存在的价值称为非使用价值。Edward Babil认为资源价值由实际使用价值、选择价值和存在价值构成，1988年David Mary Pierce在此基础上，将使用价值进一步细分成直接使用价值和间接使用价值。以黄烈佳（2006）为代表的国内学者认为，农地市场价值与使用价值的内涵相似，分类方法也应当一致。高魏等(2007)将耕地资源使用价值细分为直接使用价值和间接使用价值，并指出耕地资源的非市场价值包括间接使用价值和非使用价值。诸培新等（2003）借鉴资源总价值理论，认为耕地使用价值不仅要按功能分成直接使用价值和间接使用价值，还应包括选择价值；同时提出非使用价值需要核算存在价值及遗赠价值。
二是从环境经济学角度出发，认为耕地资源价值可划分为市场价值和非市场价值。国际上通常将耕地总价值分为市场价值、非市场价值。王舒曼(2001)将自然资源经济价值分为市场价值和非市场价值，并指出市场价值能直接在现有的国民经济核算体系中得以体现，而非市场价值是自然资源核算所要侧重研究解决的重点问题。科学评估耕地资源的非市场价值，是解决耕地资源保护问题的重要途径之一，不仅能提升耕地资源在当前社会经济生活中的功能定位，也能加大工业化、城市化进程中反哺农业、农村的力度，助力乡村振兴。
三是以可持续发展理论为基础，认为耕地资源价值由经济价值、生态价值和社会价值综合构成。随着中国社会经济可持续发展理念的发展，耕地资源价值由经济、生态和社会价值三部分组成的观点得到多数国内学者的认同。耕地资源经济价值一般是通过两种方式核算：一是以农产品或原材料生产成本和市场价格为基础，采用收益还原或成本法计算价值；二是以耕地直接流转收益为基础，通过收益还原方式核算经济价值。耕地的生态价值是指人类社会从耕地资源生态系统获取的全部福利，主要包括气候调节、水源涵养、大气净化、土壤保持和生物多样性维护等五个方面。耕地资源的社会价值是指耕地资源在保障国家粮食安全和保障农民基本生活中发挥的间接功能价值，有学者将其进一步划分为社会稳定价值和社会保障价值。
综上所述，国内外学者对耕地资源价值内涵的理解不断深化，以资源价值论、效用价值论和生态系统价值论为基础的耕地资源价值观走上历史舞台，形成的各种价值构成体系都有相应的理论依据，对耕地资源价值的认识经历了由无价到单一价值，再到经济价值、生态价值和社会价值等综合价值构成的发展过程。

02
耕地资源价值核算方法

国内学者大多认为耕地资源价值由经济价值、生态价值和社会价值组成，并尝试用不同的核算方法开展研究。
2.1 经济价值核算方法研究进展
耕地资源经济价值核算关注度高、研究起步早，形成了许多常用的经典评估方法，主要包括市场比较法、数学模型法、收益还原法和土壤潜力估价法。
2.1.1 市场比较法
市场比较法是从经济学供需原理出发，通过对同一市场环境下近期已发生交易的农地实例进行对比研究，并经过交易价格修正得出待估农地价值。根据农地市场运行现状估价，可以准确反映农地的当期价格，但对农地潜在影响因素，特别是决定农地价值的自然生产潜力考虑不足，可能存在价格与价值偏差较大的情况。而且，学者普遍认为只有具备大量可比交易案例的农地才适用于市场比较法估价（单胜道，2002），但我国耕地交易市场化程度不高，耕地交易价格案例和数据也不够齐全，市场比较法并不适宜大范围农地价值评估。
2.1.2 数学模型法
数学模型法基于精准性和科学性的优势快速发展，在耕地价值核算研究中得到了广泛的应用。Czyzewski, B等学者采用层次回归法讨论生产价值、农业补贴和环境便利设施对农地价格的影响，得出公共产品政策性支出降低了土地价值，而环境设施对农地价格的影响相对较大的结论。Massetti和Emanuele运用李嘉图模型研究自然条件对农田价值的影响，结果表明季节性温度和降水对农田价值有重要影响，而极端温度的影响相对较小。国内学者陈会广等从生态经济角度出发，应用模糊数学和灰色系统原理进行耕地的经济价值核算。黄贤金认为数学模型法需要以连续多年的地价和众多要素资料为依据，在计算前必须进行定性分析，否则运用不同的模型可能造成迥异的结果。
2.1.3 收益还原法
1831年泰厄提出了收益还原法，并认为农地收益决定了其价值。Alston(1986)认为税收对收益还原率有重要影响，因此对原始的收益还原法模型进行了修正。Alfons，Weersink等(1999)进一步优化收益还原法模型，研究分析了政府管理政策对农业产出价格的影响关系。在国内，收益还原法也是众多学者开展耕地价值核算的主要方法，覃事娅等(2012)以湖南省乡镇主要农作物投入产出资料为数据基础，按照30年收益年期确定收益还原法模型，最终将耕地经济产出价值划分成5等。李凌玲（2014）基于光温生气潜力模型测算耕地的潜在产能，并乘以农作物价格得出耕地总收益，采取收益还原法来确定耕地的经济价值。李恒哲等（2015）认为耕地经济价值是耕地年经济收益的提前支付，采用收益还原法计算黄骅市2004—2012年的耕地经济价值。朱道林等（2017）将耕地自然质量条件和社会经济状况相同区域划为研究控制区，并以耕地流转租金数据为基础采用收益还原法核算全国耕地资源资产价值。然而，也有学者认为收益还原法对土地的自然属性和生产能力考虑不够，而且受耕地投入产出资料缺乏的限制，收益还原法评估耕地经济价值范围大多停留在区域尺度，难以精确落到地块等微观尺度。
2.1.4 土壤潜力估价法
A.D.Thaera提出采用土壤潜力法对农用地价值进行评价估算，他指出土壤生产力通过作物产量大小来确定。但随着社会经济发展、农业生产技术进步，以此方法计算的农地自然收益地价与市场实际成交价之间的差异越来越大。德国学者Walter Rothkegol综合考虑市场法原理，对土壤潜力估价法进行修正和完善，增加了对社会经济因素的考量。俄罗斯依托该原理划分土地评价区域，建立了全国农用地价格评价体系。土壤潜力估价法虽然提出时间较早，但如今仍是美国、俄罗斯、德国主要采用的土地价值核算方法。国内学者直接运用土壤潜力估价法进行农地估价的研究不多见，大多是基于现行农用地分等定级估价体系，通过建立耕地等级与实际市场价格之间的函数关系来评估农地价格。
2.2 生态价值核算方法研究进展
近年来资源生态价值得到国内外学者的广泛关注，耕地资源资产生态价值核算是研究热点之一，主要方法可分为主观评价法、能值分析法和生态系统服务功能价值评估法三类。
2.2.1 主观评价法
主观评价法是指按人们对资源价格的主观估计值来表示资源价格，最常见的就是意愿调查法，即调查人们对特定资源价格的主观评价或者为了免除污染而愿意支付的最高成本，是一种基于调查的评估生态系统服务价值的方法。CIRIACY—WANTRUP最先开发应用的条件价值评估法(CVM)是适用于非市场价值评估的经典方法，基本思想是支付意愿可以表征一切商品价值，适用于缺乏实际市场和替代市场交换商品的价值评估。Kroeger T(2005)和John C Bergstrom等(2008)等采用CVM法分别核算了耕地非市场价值和农田舒适度价值。诸培新等（2011）采用支付意愿法对耕地的生态环境价值进行量化估价。
2.2.2 能值分析法
能值分析法是将生态系统中不同的能量转化为统一的太阳能焦耳(sej)来衡量和分析, 从而评价生态系统的功能特征和生态效益。孙奇(2010)构建乡镇尺度耕地生态经济系统能值评价指标体系，并以河南省新野县为例进行实证分析。付意成等(2013)也采用该方法计算永定河流域的农业生态系统服务能值，并通过能值与价值转换确定农业生态补偿标准。Hiroki Uematsua(2013)等借助分位数回归(quartile regression)的方法分析了美国农田的自然舒适度与农田价值的关系，研究结果表明农田自然舒适度与农田价值呈正相关，并且在农田高价值区，农田自然舒适度对农田价值的影响更为明显。
2.2.3 生态系统服务功能价值评估法
2001年The Millennium Ecosystem Assessment项目将生态系统服务界定为人类从生态系统获得的所有惠益，包括供给服务（食物和水）、调节服务（如控制洪水和疾病）、文化服务（如精神、娱乐和文化收益），以及支持服务（如维持地球生命生存环境的养分循环）。生态系统服务功能价值评估是指不同生态系统服务功能量进行货币化表达的过程（张颖，2019），大体上可以分为两类：一是功能量评估法。汤进华（2015）运用市场价值法分别核算耕地资源在气体调节、大气净化、水源涵养、土地保持、营养保持和维持生物多样性等6方面的生态服务功能价值。唐秀美（2018）基于土地利用数据，以北京市为研究区域，分别采用影子工程法、机会成本法和替代成本法等方法核算耕地在气体调节功能、净化环境功能、涵养水源功能、固土保肥功能和营养物质循环方面的功能价值。二是当量因子法。Costanza等（1997）把生态服务价值进一步划分为17种功能，谢高地（2003）以Costanza等（1997）成果为参考，以问卷调查的方式收集了全国范围内生态学研究从事者的意见，构建了生态系统单位面积服务价值表，确定1个生态服务价值当量因子的经济价值量等于当年全国平均粮食单产市场价值的1/7，实现了不同资源生态价值的横向可比。王虹皖（2019）以农用地分等成果的利用等指数和经济等指数为基础数据，采用当量因子法，结合区域社会经济发展水平，构建县级耕地生态系统服务价值核算模型。也有学者认为该方法核算结果本质是为实现不同类型生态系统服务功能价值可比的“相对价值”，且其价值内涵包括了经济价值，不如基于实测数据的生态服务功能量评估结果更符合生态价值特性。
2.3 社会价值核算方法研究进展
耕地社会价值是极具中国特色的研究术语，国外研究一般将耕地价值分成市场价值和非市场价值，CVM是目前国外开展资源生态核算较为常见的方法。该方法是通过以揭示调研对象对生态产品和服务的偏好为依据衡量人们的支付意愿，从而量化研究对象的非市场价值。虽然在国外非市场价值研究中有耕地社会属性的体现，但由于国情不同，对耕地社会价值的评估原则和方式有着根本区别。总体上看，国内学者开展耕地社会价值核算，主要是从耕地社会功能角度出发，选取影响程度高的指标进行成本替代分析。沈娜等（2008）用最低生活保障金额来衡量耕地的社会稳定价值。胡蓉等（2013）通过计算耕地占用税、耕地开垦费和新增建设用地有偿使用费来替代评估社会稳定价值。朱俭凯等(2012)通过对集体经济固定资产投资进行修正来获得就业保障价值，结合耕地开垦费标准采用成本法计算社会稳定价值。与生态价值类同，耕地社会价值核算方法也处于探索阶段，并且影响耕地社会属性的数据外部性强、获取难度高，主要采用市场替代或功能替代的方式进行价值评估。
2.4 小结
总体上看，每种耕地资源价值核算方法都有其自身的特点和限制条件，耕地资源经济价值核算起步早，经过多年理论研究和实践探索形成了较为成熟的核算方法，如市场比较法、收益还原法在区域农用地估价实践中已经得到广泛应用。相对而言，生态价值和社会价值的内涵和方法还处于理论探索阶段，尚未应用于耕地管理实践。（表1）


03
   展 望   

目前，耕地资源价值研究越来越受到国内外学者的关注，但耕地价值因本身影响因素的复杂性且市场化程度不高，现有价值核算体系和方法还有很大的改进空间。基于此，本研究认为耕地资源价值核算有以下三个重点发展方向：
(1)耕地资源综合价值应用。从耕地价值构成上看，耕地资源具有经济价值、生态价值和社会价值。然而，除了耕地资源经济价值在征地补偿、农地流转、占补平衡方面得到了实践应用，生态服务价值和社会保障价值并未经过市场检验。未来，应在自然资源资产负债表和生态产品价值研究背景下开展耕地资源生态价值和社会价值研究，耕地资源综合价值实现理论向实践的转换。
(2)耕地资源核算方法选择。通过以上分析可知，任何一种价值评估方法都有一定的限制性和短板。未来应综合考虑社会经济背景、耕地自然属性和核算目标，构建价值评估模型，选取能够全面分析耕地资源不同功能和价值的科学适用评价方法，同时要更加重视实测数据的收集、分析和应用，科学测算耕地资源价值。
(3)耕地资源价值研究尺度。我国现有研究主要集中于国家和地区这些区域尺度上，由于耕地地块属性的相关统计信息匮乏，从地块和网格等微观尺度开展的耕地价值研究较少，对地块和网格等微观尺度上的耕地价值认识不够，难以满足未来耕地精细化管理和保护的需求。因此，加强基于微观尺度的耕地价值研究，分层次、分尺度地对耕地资源价值进行系统研究是当前学术界的一个重要研究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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